2008年9月14日

醫院裡的華爾茲

在軍隊當中的嚴苛訓練之下,偶爾會出現一些意外傷害的出現,而成功醫院就是在這個狀況下設立的。因為台中總醫院離成功嶺有一段距離,如果每位受傷的軍人都送到那邊,從掛號等候到看診完畢往往都要花上一天的時間,更別提每個人的大小毛病差別。因此台中總醫院附設了成功醫院,這家醫院設在營區當中專門醫治簡單的毛病和緊急處理,如果有麻煩的病症就需要隔天早上轉診。

我會去成功醫院的原因其實不是什麼訓練傷害,只是一個相當普遍的小毛病:溼疹。原因在於某天晚上天氣悶熱,我在睡覺當中被熱出一身汗,半夜爬起來的時候摸摸衣服,濕的。如果要爬下床去拿一件衣服感覺好像也滿麻煩的,雖然衣服濕答答讓人感覺不舒服,但跟下床更衣的麻煩比起來倒是可以接受。隔天早上爬起來的時候,發現衣服已經乾了,可能是我睡著之後衣服被微弱的電風扇給吹乾。這時候的我並沒有發現,這樣的疏忽可能會讓自己待會兒痛得要命。

約略隔天,我按照往例穿上迷彩服,準備把水壺掛到肩膀上面的時候,一陣刺痛感從肩膀那頭傳過來。又癢又痛的感覺讓人實在無法忍耐,我過去也有在大熱天感覺到這樣的狀況,但從來沒有感覺過整個背都在刺痛。當我在思考這到底是什麼症狀時,我看到前頭同學脖子上沒有抹勻的痱子粉末,這是為了避免成功嶺上容易流汗可能引發溼疹所作的預防投藥。當初我想,痱子粉這種東西有必要嗎?看到每天早上大家在身體上猛噴猛撒,我總感覺有些奇怪,就像是女性出門前的打扮一般,所以我沒有和大家一樣去買小罐裝的痱子粉。如今,我寧願掏出錢去買整罐痱子粉撒在背上,只要能夠解除我現在的痛苦。

每次我的運氣都很好,無論是上次上不出廁所,或者這次長溼疹都是一樣。營長難得來到連上,問大家有沒有遇到一些生活習慣,而一個同學就提出了寢室太熱讓他身上都長出了疹子。營長問了問,在群眾意識的掩護之下,大家毫不掩飾地說出自己也同樣得到了溼疹。其實一個人的時候,你很少會跟別人透漏自己身體有多不輸服;但如果是有十多個人跟你遇上同樣的問題,這時你就會有股勇氣,原來自己並不是那個特別不耐操的人,我跟大家都一樣,都受到同樣的問題所苦。

成功醫院要走到成功嶺二號門前頭的上坡路段一直走上去,我們來到了另外一個營區當中,光是來到這邊就已經花了我們二十分鐘。也有可能是因為在黑夜當中行軍的關係,也可能因為我們是一批溼疹班,所以行動的速度被拖慢許多。在醫院裡頭,我很高興我離開家時有把健保卡放在身上,要不然我今天連看病都會有問題。雖然成功醫院裡頭有掛名三個醫生,但事實上看病的都是同一位醫生。

關於一位醫生的說法

同學拿出了藥單,上頭醫生的名稱每個人都不盡相同。同一個醫生卻用三個醫生的名字開藥,可能是為了健保制度用藥給付的關係,所以將就診費用分攤到三個醫生的名下。


另外一個說法來自班長,他告訴我們如果有重大的病症,最好不要在成功醫院裡頭看。

「不管你是牙痛頭痛甚至腳痛,他們開給你的都是同一種藥。」

醫生聽了我的病症,開了一些藥給我。其中除了一瓶以前我好像使用過的皮膚止癢藥膏,還有幾顆用途不太了解的藥丸。我仔細看了一下裡頭的藥物功效,專治流鼻水?我幾時感冒了我都不知道,明明是皮膚癢為什麼藥開給我止鼻水的藥物呢。我把藥物塞到口袋當中,暗自告訴自己只要塗藥水就好,藥還是少吃為妙。

其他看完門診的同學來到休息室這邊,看著把在眼前的彩色電視,旁邊還有吸引人的自動販賣機。當時連上還沒有開放大家可以去投飲料吃點心,所以連上的販賣機我們都當作不存在一般。而如今有一台沒有任何人守護,監督我們的排長和班長們則在至少要三十分鐘才能過來的營區中,這段時間夠我們把飲料喝完還用腳踩扁之後扔到資源回收的鐵桶中。同學們興高采烈,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應該是來治療好背上討人厭的疹子。

我不習慣坐下,我覺得呆呆看著電視喝著飲料還挺虛度時間。我想起以前在這樣少人的教室中,我總習慣跳一支獨舞,這時腳步已經不知不覺地開始踏出華爾茲方塊步。我望著四周的環境,有點死氣沉沉的醫院當中,我的心神留在那夕陽灑落的木質地板韻律教室當中。我有些注意到前頭同學的竊笑,但我還是繼續跳我的舞,不管是兩年前開刀或者現在身處軍醫院當中,我不想讓身體的病痛困住內心雀躍的靈魂。儘管沒有另外一個舞伴陪我,我仍然可以跨出一步步,我仍是那個自由的我。

「你這是在跳什麼呢?」一個同學笑著跑過來,帶著一些嘲笑的表情

「國標舞。」我看著眼前的電視,腳卻沒有停過。

我看得出來那個同學臉上的表情,我認得,那個表情我至少看過不下數十次。每當我利用下課時間在教室外頭走廊複習今天教的舞步,就會有人用那個表情看著我,彷彿看到一個瘋子擁抱一團空氣在原地轉圈一般。但沒有人知道,我跳舞的時候,我的手握住的是我以前認識的舞伴。每當我手提起來時,我可以想像她將手貼在我的手臂上,右手與我用虎口相握。不用任何理由,也不用什麼美妙配樂,當你的心中響起那段旋律,要跳出一支單人舞曲也是容易的事情。

當我走到前面關心診所還有多少人沒看完時,注意到剛剛的同學和其他人低頭竊笑,大概在說我剛剛在跳的國標舞怎麼樣子。他邊笑邊做出只有表演時才會用的探戈擺頭動作,我對他露出了一個微笑,說那個動作屬於探戈,平常在跳的時候很少會那麼做。我沒太在意他那接近調侃的話語,像是說能不能帶他一起跳之類的,旁邊的同學則笑得更加開心。我笑了笑,「如果你想學,我可以教你。」說完我就回到休息區,留下我背後逐漸輕柔的笑聲。

「你可以教我跳嗎?」

令我有點驚訝的,剛剛來問我是跳什麼舞的同學回來。這次,他不是來笑我跳的舞,而是想來知道我口中所說的華爾茲是什麼東西。過去我遇過的同學,除了是來學國標舞的,其實很少人會想要我立刻教他們,說穿了,在大家面前跳舞是有那麼一點尷尬,對男生尤其如此吧!

「好啊,我們就從最基本的開始吧!」

那天,我發現了原來在那片輕藐的笑聲之下,有一顆我都不曾注意到的學習心。當一群人聚在一起時,大家會使自己看起來強悍,不但是讓別人對自己的堅強產生佩服,更是保護自己的方法。就像是當我們舉手表態說自己生病時,也像是那群以笑聲來掩飾自己不懂的舞蹈的同學。儘管他們當中有人想要學,或者不在意多學一些東西,但在人多的時候,自己最好就是不要跟別人做出太不同的作為。強出頭的釘子,總會第一個被打平。

我是那個釘子嗎?我突顯於社會的規矩之上,我似乎懂得了,隨心所欲是怎麼一回事。

一個跨步,畫出四分之一的圓圈,在移動的時候不刻意地將腳尖踮起,一個美麗上升下降的動作,這就是方塊步。一個方塊步,是我學習國標舞時遇到的第一個挑戰,認識了高中的學長,也認識了未來四年常會偶遇的小吳。每個步伐,我忘記我自己獨自練過了幾遍,我只知道我還有進步的空間,動作仍然可以繼續被修飾成更順暢。如今,我也將這些所學過的舞步,教給另外不知對國標舞有多少興趣的同學,我只知道我很樂意用跳舞來認識到更多更多的人。

無論在學校或是軍醫院,無論是吵雜喧鬧或寂靜刺骨的環境中,舞蹈伴隨著我,把那份屬於過去的美麗帶到了另外一個環境當中。大家看到我跳舞時,心中浮現出來的想法可能有千百種,無論評價是好與壞,我都希望能激起另外一個腳步雀躍的靈魂,踏出另外一步來問我說:「你跳的是什麼舞呢?」我的回答,我已經對著那位同學說過,「我來教你吧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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